我們都曾經想過,許多時候,若人生能夠重頭,
  那麼也許今日的我們,就不必背負著這麼多的眼淚以及心痛。
  但曾經那麼認真希望的我們,想想,已經很遙遠了。
  長大了之後,隨著逐漸冰封在面具之下的眼淚,
  我們開始明白了,有些事情即使花上一輩子,也不可能實現。
  而更多的事情,即使真的有機會重頭來過,
  或許今日的我們仍舊會選擇一樣的路。
  

  為了在道路的兩端,那些為了自己微笑的人。


  


  


  ※


  


  


  開始下雪了。


  挾著寒冽的冰冷以及強烈的風,今年的第一場雪,以翡翠城境內為中心開始落下,一點一滴地,逐漸帶走萬物的溫度。


  逐漸被雪白所覆蓋的世界,靜默無聲。


  任何的聲音以及顏色都消失在這片雪白的國度之中,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剩。


  有的只有冰冷而已。


  虛弱地躺在地面上,他緩緩地眨著覆上了些許雪花的長睫,黑色的瞳眸中,映著不斷飄落的白色雪花。


  記憶中擁有如果以雙手乘著雪花的話,不但手會被凍紅凍痛,而且雪花也會溶化的片段,以及要是被凍到的話,感覺會很像灼傷,既熱且痛的印象。


  但他感覺不到冷意。


  因他本身的一切就都是冰冷的,虛假的,人造的這具身軀中,流有的到底是溫暖還是冰冷的血液,他不清楚,也沒有勇氣去清楚。


  他的世界崩毀在另一個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一樣的臉,相同的記憶,共同的過去……但是另一個他的身邊,有著一個名為麥克斯明‧里伯克列的守護者。


  在他的記憶中,那個人應該總是站在他的身邊,一臉厭惡中帶著無奈,不得不卻很開心的矛盾模樣。


  記憶中,他認識了那個人十年。


  可是在那個人跟另一個他一起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們卻一起,以一種像是指控的眼神無聲地望著他,沒有人出聲責罵他,但每個人帶著冷漠的眼神卻像鞭子,毫不留情地鞭笞著他,直至他血肉糢糊。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他的記憶中,他只是同往年一般,在翡翠城等待著那個他從小就認識的少年到來,或者是寄信到來,然後消滅自己的想法,順從著身邊所有人對他的想法以及期待去完成每一件事情。


  就只是那樣而已。


  但他們卻以沉默對他訴說,指責他搶走了另一個他的名字、身份,然後想要取而代之。


  在他們一起回來的那天,他失去了本來擁有的名字,或者該說,他將本來就不真正屬於他的那個名字還了回去,然後得到了一個稱呼。


  Doll。


  又或者,叫他生魂娃娃。


  所有的一切都被抹滅了,看著另一個自己以及總是在另一個自己身旁的那個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創作他的人,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將他創作出來,要他介入本來就不屬於他的人生的?他又可曾想過,無法介入卻也無法退出的他,就像一個被留在未落幕的舞台上,沒有劇本可演出,卻又進退不得的演員,只能僵著笑容拙劣的演出著,名為荒謬的笑劇?


  存在於記憶中的事情那麼多,他卻已無法分辨有哪些是只屬於他,又有哪些是屬於另一個他的。


  他已失去相信的勇氣。


  望著不斷落下白雪的天空,他慢慢地閉上了眼,感覺雪花在臉上溶化,隨著眼淚一同滑下。


  如果人生可以重頭的話,他想回到過去修正一個錯誤,讓一切都回到原點。


  不被期待,也無人重視的他,也許並不應該出生,只要他不出生,那麼就不會知道自己相信的一切都只是複製品,不會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人偶娃娃,不會看見另一個自己和那個人那種沉默而傷痛的眼神,不會難過也不會流淚。


  想就這麼死去。一個人。靜靜的。


  若是天晴時能隨著溶化的雪水一同逝去該有多好。


  「那可不行,你如果死了的話,我就頭痛了。」隨著從未聽過的聲音響起,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毫不猶豫地將他從雪中拉了出來。


  覆在臉上的霜被粗魯的抹去,他睜開了眼,美麗的黑色雙眼帶著敵意地瞪視向那名未曾問過他是否願意被救,便擅自伸出援手的人。


  戴著眼鏡,身著袍子的中年男子挑高了眉。


  「唷,眼神不錯,看起來不像想死的眼神嘛。」


  「……別擺出好像很清楚的樣子。」他擰起眉,吐出滄啞而冷漠的語句,「你什麼也不知道。」將那名中年男子揪著自己領口的雙手揮開,搖搖晃晃地,他跟蹌了幾步,「你什麼也不知道……」


  只是一個好事的路人而已……憑什麼那樣斷言他看起來不像想死?他清楚什麼了?明白什麼了?他明明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曉得,只是以自以為是的眼光說著不必負起任何責任的話而已。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不甘跟不平,從來就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他在陰謀以及謊言下出生,順應著身邊所有人的眼光而活,那就是他的一切,他的世界,但即使是那個世界,也沒有什麼是屬於他的。


  所有的一切都屬於另一個他,不論是名字也好,身份也好,他什麼都沒有,也不能擁有,那種被掠奪一空的感覺,有誰知道了?


  有誰知道他也是有感情有思維的活著,會痛也會哭?他從未想過要取代誰而生存,他只是活在別人寫好的劇本裡,毫不知情的,以為自己是主角的演著戲而已。


  「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是什麼東西。」看著他虛弱到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抓了抓有些雜亂的短髮,那名中年男子朝他勾了勾指。「你見過了本尊吧?」


  凝視著不斷自天際飄落的雪花,渙散的漆黑雙眸在聽見中年男子的話後,緩緩的凝聚了起來,睨向了正露出得意笑容的中年男子。


  「你……知道?」


  「這世上關於魔法的事情,幾乎沒有多少是偉大的魔法師艾爾普里科‧朱斯彼昂不知道的。」中年男子驕傲地說著,黑褐色的眼中閃爍著精光。「終於見到你了,繼承了古代魔法王國卡納波里的技術而被創造出來的生魂娃娃,從知道你的存在開始,我就一直希望能夠親眼看到你……打個商量如何,反正你在這看來也不怎麼受歡迎,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我拒絕。」反射性的反駁脫口而出,他撇過了頭。「我不是什麼生魂娃娃。」


  「若你不是生魂娃娃,那麼你是誰?別自欺欺人了。」朱斯彼昂將肩上的雪拍去,並扳了扳有些僵硬的頸。「喂,別那麼兇的樣子嘛,我只是想要研究你到底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而已,生魂娃娃可是所有人偶娃娃中的最高傑作啊……」


  朱斯彼昂叨叨絮絮地,開始說起了魔法師的榮譽以及與古代王國卡納波里的神秘歷史有關的事情,但在那些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事情中,他只抓住了一個重點。


  「你說,你是魔法師對吧?你很厲害?」


  「我不是說了嗎,我可是最偉大的魔法師。」朱斯彼昂不滿地指正他。


  「那麼,你應該能把我破壞吧?」


  「都說了你死了我會很頭痛,你以為要找到一個生魂娃娃是很容易的事情嗎?」朱斯彼昂一臉唾棄。「更何況,你看起來根本不像真的想死。」


  「我想死。」完全不理會朱斯彼昂的他,只是重複著一樣的話。「我真的想死。」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需要他,也沒有人認為他應該存在,不論是誰,眼中看見的永遠都不會是他。


  他應該要死去,為了所有人的幸福。


  「很痛苦?很難過?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朱斯彼昂直接嗤笑著他的言不由衷,「哪個真的想死的人會像你一樣,眼中還有執著的?只有不想死的人才會執著,你說你想死?」


  感覺自己的痛苦似乎被拖出來,曝曬在空氣下鞭打,隨著朱斯彼昂每一個尖銳的問句,他跪在雪地上,環抱住自己的指越來越用力,秀麗的臉龐因不平衡的憤怒而開始扭曲。


  「你以為我喜歡,我有選擇嗎?」他泣訴著嘶吼,「我多希望自己就是喬書亞‧馮‧阿爾寧,而不是什麼生魂,我希望那些看著我的人都是因為是我而看著我,而不是因為我有著那個人的外表還有一切!」


  即使他想活下去又如何?所有人都認為他不應該存在,包括另一個自己不是嗎?誰曾經顧慮過他的感受了?創造他的人,沒想過若是他無法成為喬書亞的話該怎麼辦。而其他的人,也從未想過,取代喬書亞是否出自於他本身的意願?


  他什麼都不知道,就已經被定了罪,無法洗脫,無法被原諒,不論他想做什麼,所有的人都認為他一定是想對另一個自己不利,或者是搶奪另一個自己的存在,再者,就是將他的一切都視為因為是複製於另一個自己的理所當然。


  沒有人知道,他也是有願望的。


  他想要成為另外一個人,他不想永遠只是個生魂娃娃,他希望有個人可以只看著他,不是因為他有著喬書亞的一切,而是純粹只因為他所以待在他的身邊。


  他只是希望被肯定。


  他的願望,就只是那樣而已。


  看了看先是被埋在雪中未曾飲水將喉嚨給凍啞,接著又不顧自己身體以及天氣狀況,在下雪天鬼吼鬼叫的他,再看看似乎開始有所騷動的城內,朱斯彼昂有些懊惱地以小指刮了刮臉,一臉忍耐地看著他。


  「總之,你想成為獨立的存在就對了吧。」受不了,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要說的好像很複雜的樣子?「吶,我問你,如果現在有個可以實現你願望的機會在面前,你怎麼做?」


  他抬起頭,看向根本不將他的痛苦當成一回事的朱斯彼昂。


  「機會,來過了,只是我沒能把握住。」若是當時他成功的殺了另一個自己,那麼,也許他就能夠成為獨立的個體,不用看著別人眼底的指控,也不會感覺到悲傷,但他並沒有成功,而那樣的機會,也不會來臨第二次。


  「又是個死腦筋的傢伙。」朱斯彼昂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走至他的面前,再一次抓著他的衣領將他扯了起來,然後在眼角瞟到一旁有將生魂與本尊誤認的路過士兵,因誤以為小公爵受到挾持而開始召集城內其他士兵時嘖了聲。


  「我沒太多時間跟你耗,你,給我聽好了。」鬆開扯著他衣領的手,朱斯彼昂從袍中取出了一柄老舊的木杖,在士兵們開始衝上來時於空中劃了個圈。


  強烈的光芒頓時從腳下地面噴射而出,他忍不住抬手遮住了被刺痛的雙眼。


  然後,聽到朱斯彼昂用著像是別人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痛癢,自信的驕傲語氣說了:


  「──機會,是靠自己爭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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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心蘭 - 星月的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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